发布日期:2025-09-07 10:59 点击次数:262

给英国人的下马威
1937年12月14日上午,有一排服装整齐、全副武装的日本兵,显然是正规军,以巷战队形,一名军官走在马路中央,手持地图,按图索"骥",大步进行。在他后面有几名日军护卫,其余的日军则分为两排,沿着马路两旁列队而行。他们从北平路的南边,昂首阔步地走上了北平路。
当时,我正在意大利总领事馆楼上,凭窗眺望,远远地瞧见这一支日军如临大敌,整队推进。但见这一排日本兵通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马路,一直开到北平路上的英国领事馆,在英国领事馆里,有两面英国国旗高高悬起,正在迎风招展。
一排日军行进的目标,无疑就是这一座英国领事馆了。我居高临下,距离又不远,因此清清楚楚地瞧见,日本兵到了英国领事馆的前面,先就朝天开了几枪,警告示威,然后,那一排日本兵便分向左右包抄,将一座英国领事馆严密地加以包围。那名日本军官,仍然为日本兵簇拥护卫,他步步为营,谨慎小心地在英国领事馆四周往返逡巡,他缓慢地在踱着方步,时而侧耳倾听,时而踮脚探窥。大概是当他发觉英国领事馆内并无抵御武装侵入的企图时,他方才带领几名日本兵,推开大门,昂然直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,我仍直立窗口,静候事态的发展,然而,英国领事馆里却似乎了无动静,5分钟,1刻钟,半个小时了,我才瞧见那名日本军官,又带着他的那些部下出来。半小时里不曾听到枪声,不曾听到争执,破门而入,整队而出的日本官兵,手中也并未持有劫掠而来的东西。他们在英国领事馆里究竟做了些什么?以及英国领事馆里的人员,究竟有怎么样的反应,凡此都成为我心中的谜团。
隔了许久,内情方始渐渐地外泄。日本人对英国领事馆公然侵入和大肆搜查,正是日本人彰明昭著地告诉全世界,他们不理会国际公法,不顾忌国际道义。
原来,早在8月26日,日本军机在京沪公路上,对车顶漆有巨大的英国国旗的英国驻华大使许门森的座车,用机枪连番扫射,致使许受伤,英国外交部即曾向日本政府提出抗议,讵料日本政府竟置之不理。6月19日,日本政府反而提出无理要求,促各国外交机关退出南京,而且在两天后,9月21日起,日军即派遣军机飞临南京猛烈轰炸,同时,英、美、法三国向日军提出抗议,不认为日本政府有权要求外国政府代表、侨民与军舰退出南京。日本军方居然又是毫不理会,日本军机轰炸却越来越凶了。等到南京失陷,日军入城,第二天就给英国狠狠的一次"下马威"!
美国领事馆连杀四人
给了英国一次"下马威",对于美国当然也不会例外:美国领事馆里的美籍人员撤离之前,曾经雇了4位中国工人,代他们看守门户,保管财物。美国人谆谆告诫这4位中国工友说:
"万一日本兵闯进来了,你们要保持镇静,万勿惊慌,照旧做你们的事,不管日本兵怎么胡闹,你们都不要理他们,由着他们瞎闹就是了。"
那一天,当日本兵又来列队示威,捣乱,故意扫美国人的面子时,受雇留守的4位中国工友,果然按照美国人的叮咛嘱咐,泰然自若,毫不惊慌,日本人武装齐全,列队而来,先包围,后敲门,4位工友慢吞吞地去把美国领事馆的大门打开,任让日本官兵扬长而入,登堂入室,乱翻乱搜,还顺手牵羊地带走了些值钱的东西,又捣毁了若干家具。这4位中国工友干脆来上个眼不见为净,统统避进一间屋子里,4个人一字并肩,都在床沿上坐着,闲闲地聊天。
日本官兵已经把美国领事馆的办公室、客厅和其他房间,搜劫得一片凌乱,狼藉不堪,4位中国工友照旧还是没事一般,讵料日本官兵好像还没出够气,便由1名军官冲进4个人置身所在的那间卧室,他喝令那4位中国工友道:
"斟茶!"
工友们爱理不理地回答他说:
"没有茶了。"
日本军官又是一声历喝:
"香烟拿来!"
工友们还是懒洋洋地回答:
"我们不吃香烟。"
日本军官火更大了,紧接着,又是连珠炮般的叠声追话:"美国人呢,都到那儿去啦?"……"这个领事馆,是由谁负责看管?"……"你们有没有无线电,发报机?"4位中国工人仍还是照着美国人所授的"锦囊妙计",一问三不知,连连地摇头。他们这种淡然处之,刀枪列于前而色不稍变的态度,对盛怒之下,正找出气筒的日本官兵来说,何啻火上加油。于是,那名残暴骄横的日本军官一声暴喝:
"爸架妈拉!"
当场便拔出腰间手枪,照准坐在床沿的4名中国工友,乒乓直响,连续发射,将4名中国工友全部打死在那间房间里,尸体纵横,遍床血迹,4个中国人就这样莫明其妙地丧失了生命。
日本兵在美国领事馆打死了4个中国人,不但毫无悔意,略感歉疚,反倒激起了他们的凶性,连日本军官都动了手,他们的士兵就越发肆无忌惮了。他们疯狂叫嚣,高高地举起枪托,到处乱砸,捣毁了美国领事馆的门窗,又把家具器皿砸成稀烂,一座美国领事馆全被破坏殆尽,日本官兵临撤走前,还劫夺了一辆汽车。
美国领事馆被日本兵捣毁一空的消息传出,其他各使馆所雇的中国籍留守人员,一日之间便逃得一干二净了。因为其他使领馆雇用留守人员时,也跟美国领事馆一样的授以"锦囊妙计",叫他们镇定勿慌,对日本官兵不理不睬。这一些人并不一定是领了薪资而接受此项工作,他们误信了外国人的话,以为住在使领管里就会得到安全保障。美国领事馆4位中国工友之死,正是一个血淋淋的惨怖例证,惊醒了其余的人,他们觉受雇于外国使领馆反而危险,所以就纷纷地弃职不干,宁愿搬到难民区里去听天由命了。
美国领事馆既遭捣毁,又打死了4个人,问题相当的严重,美国方面据报,当然要向日方提出抗议,要求赔偿。大概日本政府在查明真象后,也自知理屈,他们总算是把这一宗公案依循外交途径解决,归还了那部劫去的汽车,也付了一笔赔偿费。但是4位中国工友,4条命,仍然还是白白的牺牲。
屠杀比赛骇人听闻
南京大屠杀是在南京城陷以前,全城外围进行激战的时候,就已经揭开了序幕的,南京陷落前3天两名凶残成性的日本下级军官,宫冈准尉和野田准尉,即曾双方约决,作一次骇人听闻的屠杀比赛:谁能够先杀死100个中国人。
这两名东洋屠夫,手拿着代表日本武士道的军刀,在紫金山四周,四乡八镇地遍地搜杀我国同胞。12月10日,他们在约定的地点紫金山下见了面,两名疯狂的刽子手,手里的军刀全部砍缺了口,野田得意洋洋,沾沾自喜地先问宫冈:
"我已经杀了105个中国人了,你一定比不上我吧?"
不料,宫冈竞声声狞笑地道:
"哈哈!你输了,我杀的中国人一共是106个,恰巧比你多一个!"
于是,两名屠夫相对狂笑了一阵,野田不服输,他振振有词地说:
"我们原先约定了的,看谁先杀100个中国人。现在你我都超过了100之数,还是不能断定,究竟是谁先杀第100个的。"
宫冈便说:
"好,那我们再杀下去,这一回,我们看谁先杀到150个中国人!"
于是,屠杀比赛继续进行。日本报纸不仅大登特登,还刊出了他们持刀拎人头的照片。
等到南京陷落,日军进城,全面的、卷地毯式的大屠杀也就随日军之入城而展开。这一次见人便杀的屠城血洗,持续了整整两个礼拜,把一座六朝古都杀成了尸山血海。然后,又突如其来地贴出了一张布告,在布告中措词严峻地说:
"南京市难民概须办理登记,否则不准在南京市内居住。凡在南京市内居住之市民,不分男女老幼,患病与否、应一律在限期之内自行办理登记手续,不得以任何理由,委托他人办理!"
托词登记全面搜杀
这个布告一贴出来,不啻在数十万难民群中,投下一块巨石,激起轩然大波,家家户户,男男女女,全在惴惴不安,议论纷纭,从早到晚相互探询、讨论、计议、焦急,因为谁也猜不透日本鬼子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,我则告诉与我同住的难友们说:
"毫无疑问,日本人是为了全面搜杀我武装同志,出这个布告,逼迫所有在南京城里的难民,不得不挺身而出,让他们再仔细地搜查一下。"
郭迪民点着头说:
"营长说得对极了,这是日本人在零星搜杀以后,再来一次集体屠杀!"
吴学模也说:
"岂止我们当过兵的要遭殃,我看连女人也有危险。这些天来,日本人不是到处在找花姑娘,就苦于找不到吗?借口登记,逼得女人非得抛头露面不可,那不正好由他们选?"
他这么一说,同住难友中那几位太太小姐,全都吓得面无人色,混身簌簌地发抖,你望我,我望你,声音哆嗦地说:
"天啊,那可怎么办呢?"
有一位黄先生是给日本人逮去过,后来又由我们大家出力,把他救了回来的。由于他在日本军营里躲过,这会儿又想了起来说:
"嗯,吴先生这话不错啊,鬼子正想多找些花姑娘送到日本去咧。"
几位太太小姐更害怕了,都急得哭了起来。于是大客厅里,又是大哭大叫,满屋愁惨,我看了于心不忍,只好安慰她们说:
"你们先别着急,布告刚贴出来,我们还可以多挨几天,看看风色。"
可是黄先生接口就问:
"万一过了日本人规定的限期,登不上记了,那不就糟了吗?"
郭迪民问他:
"怎么叫糟了呢?"
黄先生一声长叹地答道:
"日本人的布告上虽然没有说明,可是,他们规定不办登记就不准住在南京城里,到那时候,一给他们搜出来,那就没命了。"
这的确是一个严重的问题,我筹思良久,实在是想不出来一个应付的办法,迫不得已,我唯有姑且作了个决定说:
"我看这样吧,我们中间有几位男士是老百姓,出面登记可能没有危险,就请他们先去办,顺便看看情形究竟如何?"
那几位男士的神情反应,都是面面相觑,颇有难色。唯独一位张先生自告奋勇,他慨然地说:
"好,就由我去打这个头阵。要是我给日本鬼子逮去杀了的话,那也是:'万般皆由命,半点不由人。我认命啦!"
张先生的仗义勇为,使我深受感动,一方面想给他壮壮胆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实地去观察一下,日本人玩的究竟是什么把戏,因此我毅然决然地说:
"张先生,你放心,明天一早我陪你去,我们俩见机行事。"
难友们多时相处,患难与共,彼此间确已建立深厚的感情了,他们一听说我也要陪张先生去办登记,非常为我担心,齐同一致七嘴八舌地嚷嚷了起来:
"郭先生,你是教导总队辎重营的营长,怎么能去冒这个险?"
"不行的,郭先生,你当了那么多年的军官,日本人准会把你查来的!"
连张先生都在说:
"郭先生,你的好意我很感激。不过,你确实犯不上冒这个险!"
夫妻对泣生离死别
我伸手摇摇,拦住了他们的由衷关怀和极力劝阻,然后莞尔一笑说:
"不要紧的,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?到时候我自会见机行事,决不会让日本人把我逮着!"
贾维翰听后马上就说:
"营长,我也陪你去,跟着你见机行事,总比自己一个人去冒这个险,来得好些。"
他这句话又打动了身为老百姓的黄先生,他侧过头去跟他的太太说:
"太太,明天我也陪郭营长去,让我先登记,等我看过了情形你再去吧。"
"也好,"黄太太泪流满面,抽噎不止地说:"可是你要小心点啊,别像上次那样,又给日本鬼子拉了去,那就再也没有人来救你罗!"
看他们两夫妇相对欲款,一副生离死别的情景,令我觉得阵阵心酸,两行热泪几将夺眶而出,我不愿当众落泪,便从沙发里站起身来,步向门口,边去边说:
"我去看睢团长,跟他说一声。"
打开大门,迎面一阵寒风扑来,猛可地打了一个寒噤。夜已深,天将雪,穹苍铅沉,一团漆黑,四周是无限的落寞与凄凉,这便是六朝古都,龙蟠虎踞的石头城吗?千古以来,历朝历代,石头城几曾如今夜这般地深埋恐怖凄厉之中。
到了北平路34号,见到睢友兰团长。两人一见面,就谈起了有关登记的这件大事,睢团长神命忧悒,愁眉不展地说:
"日本人的手段太毒辣了!"
我也长吁道:
"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。事到临头,也只有骑驴看唱本,走着瞧吧!"
"可是,"睢团长和我对面地坐下,又说:"日本人逼得太紧,咱们连走着瞧的机会也没有哇!"
我接口便问:
"睢团长,您的意思是说﹣-"
他斩钉截铁地说:
"我准备明天去办登记。"
"您何必这么急呢?"我劝止说:"我正是来告诉您的,我打算明天先去办登记,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,你最好等我的音讯再去。"
"不,"他坚决地说:"明天我们一道去。"
"这又是为什么呢?"
"时不予我。"他叹了一口气说,"一来日本人规定的期限很短,迟了恐怕来不及。二来,越挨到后头,只怕检查得更严。"
他这一句话点醒了我。于是,我俩当场约定,翌日一早,就去闯这一道鬼门关。
第二天一大早上,睢团长就过来约我们同去办登记了。我权充商人,睢团长说他是教员,贾维翰说是开车的,高先生则依然是个老百姓。
临到指定登记的地点,就在马路边上,急于登记领一张"救命证"的人,早已排成了一条长龙。我们5个人排在队伍末尾,隔不多久,又发现我们的身后,又接起一条长龙。由此可知,睢团长"时不我予"的判断,是完全正确的。
一轮旭日,从云层里探出脸来,笼罩大地的雾气徐徐飘散,我们都在打量着周围的情景,蓦地,睢团长低声语我:
"你看!"
黄兴公子忽生奇祸
我顺着他的眼色望去,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,心想这下完了,还说什么见机行事呢。分明自己已经陷身绝境,再也无法抽身急退。
就在马路尽头,自雾氛中出现了一排十几辆大卡车,隐隐然可见卡车上有荷枪实弹的日本兵,难友们排成的长龙前后左右,又有日军枪上刺刀,正在严密地监视。毫无疑问的,这正是另一场血腥屠杀的周密部署,日本兵一旦查出了他们认为可疑的人,马上就会被拖上卡车去,集体运送到某一地点,全部加以杀害。
我正在忧心如焚,急于设法脱离险境,忽然听到有人在轻轻地喊我的名字,回头一望,不禁惊喜交集,原来他正是我的一位好朋友,革命先辈黄克强(兴)先生的四公子,我知道他最近方自法国归来,却不晓得他也陷在南京城里,此刻和我们同在这一条"长龙"之中。当时,顾不及寒暄,我望他还是那么样白白胖胖,威武雄壮,心里一急,脱口而出说:
"你这样怎么能通得过检查呢?"
"是啊,"他也十分焦灼地说:"我正为这个着急哩,你有什么法子没有?"
我想了想,蓦地忆起他的京戏唱得很好,便向他建议地说:
"你就扮个唱戏的吧,唱戏的皮肤白净些,多半可以说得过去。何况,万一日本人不相信,你还可以唱一段给他们听听。"
黄先生正慌得没了主意,觉得我这个建议也不无道理。可是,他方自说:"好极了,好极了,"忽又想起了一件事,一指自己的眼睛说:
"哎呀,我这副眼镜怎么办呢?没哪个唱戏的,戴我这种深度近视眼镜的呀!"
我当时就不假思索地说:
"干脆,把眼镜扔了,现在是性命关头,我们只要过了这一关就好了。"
黄先生听信了我的话,把眼镜摘下,暗地里抛得远远的去。然而,眼镜一扔掉,他就两眼乌瞅瞅的,什么都看不清楚了,反倒不像个戏子啦,只是一时之间,谁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,黄先生喟然叹息地说:
"算啦,我就听天由命吧?"
就在这时,来了一位獐头鼠目,胁肩谄笑的汉奸,领着一个趾高气扬,神情倨傲的日本军官,他请那名军官往中一站,自己站在一边,拉开嗓门,穷吼直嚷地向我们这条"长龙"说道:
"这一位是大日本皇军大官,他是我们中国四万万同胞的'救星',……你们当兵的,还不趁此机会,赶紧站出来!你们要晓得,现在不站出来的话。一过了今天,查出来就是杀头的呀!快点快点,……只剩5分钟,4分钟!!"
尽管他一个劲儿地在催,可是,回答他的,却只有一双双憎恶痛恨的目光,"长龙"之间反而变得一片寂然,阒无声响。我想,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中国同胞,一定跟我自己一样,都在心底怒不可遏地咒骂:"你这助虐为恶的汉奸,谁会上你的鬼当!"
小汉奸穷嚷嚷了好半天,长龙似的队伍,依然毫无反应。在日本主子跟前,他可能觉得太丢脸了,便搭讪地自己走过来,逐一地诘问,检查。在他身后,还跟着几个如狼似虎的日本兵,看上去像是在监视,其实则是顺手牵羊,专抢难民值钱的东西。
三冬腊月尸臭熏天
汉奸带着日本兵,查问到了我,我竭力保持镇静,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,当小汉奸开始向我发问,他一开口便先诈我一诈说:
"你在那个队伍里当兵?"
我故作惊诧地说:
"我几时当过兵的呀?我是作生意的。"
问话紧接着而来﹣-
"你做什么生意?"
"开杂货店。"
"店呢?"
"在光华门,早烧掉了,我才搬到难民区来住的。"
那名小汉奸就此不言语了。他顺手发给我一张小纸条,上面盖着一颗私章,我还以为这就是"登记在卷"的"救命证"呢。讵料,那小汉奸说:
"拿到山西路去,再换正式难民证。"
淌了一身的汗,结果只过了一关。
在我之后,就轮到睢团长了,汉奸还没问话,他便抢先回答:
"我是教书的,也因为住的房子烧掉了,才搬到这里来住的。"
汉奸将信将疑,从上到下,打量了他一眼,又问:
"你的家眷呢?"
睢团长不慌不忙地回答:
"都逃到乡下去了。"
"喏,拿去!"
又一张小纸条递到睢团长手上,天幸见,他也度过了第一关。
问到贾维翰,他一口咬定他是开车的,汉奸倒也不再多问,可是,在他后面的一个日本兵,却一眼看中了他身上穿的一件毛线衣,便在众目睽睽之下,毫无顾忌地上前一步,厉声一喝:
"脱!脱下来!"
贾维翰被他闹得莫名其妙,张口结舌,急切间说不出话来。我在一旁看着,就怕横生枝节,赶忙低声嘱咐贾维翰说:
"把你的毛线衣脱下来,送给他算了。"
贾维翰有点不服气,嘴里咕哝着,当众把身上那件毛衣脱下来了。他先递给那名汉奸,再由小汉奸双手递给日本兵。
果然是黄克强先生的四公子出了问题,三言两语,两名日本兵便不由分说,硬把他给拉上了卡车。日本人横蛮无理,使我们怒发上指,血脉债张。可是,在当时那种情形之下,我们赤手空拳,又怎能和挺刀荷枪,大队的日军斗,再把黄先生给抢回来?幸好的是,事后听说,黄先生这一次有惊无险,凭他的机智,最后还是逃过了这道关口。
过了第一关,检查完毕的难友,很快地便给押解到山西路去。沿途都有穷凶极恶的日本兵撵着赶着,就像驱牛赶羊一般,稍微走慢一点的,日本兵必定高声喝骂,拳脚交加。这时候,在漫长的难民行列里,没有一个人带得有表,所有的表都给日本兵抢光了。我向一名日本兵所戴的好几只手表上瞄一眼,这才发觉,时间已是下午2点钟了,难怪肚皮里饿得咕咕直叫。
自从日军在南京展开大屠杀以来,整整两个礼拜,我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在光天化日之下出门,在大马路上走。放眼四望,马路两旁横七竖八的,也不知道躺着有多少尸首,三冬腊月,冰天雪地,而那些尸首却已在发出腐烂的臭味。这些石头城里的孤魂野鬼,不都是无辜惨死的我国同胞吗?
逞欲肆暴恬不知耻
到达山西路,这才晓得,领取难民证的地点,设在以前的中苏文化协会,那儿才是严格盘诘,仔细搜查的鬼门关口咧。
我们依然井井有序地排队,只是在我们到达鬼门关口之前,先就有了四五千人,已经排起了好几条队伍,看样子,过这一道关还不知道要等多少时间。
记不清楚究竟等了多久,我早已饿得两眼发花,有气无力。好不容易才轮到我们。起先,由几名汉奸坐在长桌后面,一地问话,一地地填写,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职业、住址全部问过也填好了,满心以为这下总算拿到"难民证"。然而,刚要伸手去接,一名汉奸两眼一瞪道:
"忙什么?还要到里面去,由大日本皇军亲自问话检查咧!"
听了这话,不由得又是心头一紧,心想这一重重关口,自己是否能够顺利通得过,实在是大成问题。万般无奈,也只好硬起头皮,排队到里面去。抬头一看,里面有八九个日本兵,正在细细地搜检列队而入的难友们。
我一脚跨进门里去,劈面便是一阵冷风,我本能地脸往右一偏,这一偏却使我躲过了日本兵的一记耳光。同时,由于我的脸部在他跟前来上一次正面又是一次侧面,让他看清楚了我的面部特征。于是,他顺手记了下来:鼻高、面长,有金牙两颗。
写完了,这名日本兵却又不肯将"难民证"交给我,还在两眼上下不停地打量着。我心里有点嘀咕,神色间却装着毫无所谓。我的眼睛一会儿被另一个恐怖的场景吸引过去。
那一头正在给女人们办理登记,有的女人剪短了头发,有的女人脸上抹着锅灰,绝大多数的女人都穿着宽大而褴褛的衣服,尽可能隐藏她们的曲线。那些日本兵呢,却早就知道她们在故意装老装丑,逃过日本兵拉去逞欲施暴。因此,他们猥亵地笑着,像一群野兽,搂搂抱抱。上下摸索,举止的下流,居心的狠毒,令人齿冷发指,吓得那些女人尖声大叫,东闪西躲,偏偏两只脚又像被钉牢了似的逃不掉。我眼见有几位少妇长女被拉开衣襟,露出雪白的胸膛,由那般旁若无人,禽兽般的日军肆意侮弄,又有人被横拖竖曳地拉到后面去,紧接着便是惊呼狂喊,与声声狞笑,这情景委实是不堪入目,令每一个炎黄子孙愤慨莫名,五内俱焚。我几乎就要忍不住了,我正想奋身上前,跟这帮衣冠禽兽拚命。一名日本兵许是看出了我脸上的悲愤神情,他使劲地把我往门外一推,我险乎栽了一个跟斗,幸好有难友扶起了我,悄声地告诫我说:
"这不是咱们拚命的时候!"
我向他点了点头,表示道谢,然后脚步踉跄地奔出大门去,花了一整天的时间,受了无数的折磨与屈辱,我算是取到一张难民证。前途福欤祸兮,无人可以测知,不过,至少我可以在南京各处抛头露面,随意行走,我当然能够看得更多,听得更多了。
沦落后的南京,这一座空前未有的地狱,终将全面展开于我之前了。

【郭岐(1905-1993),原名岑,字金山,祖籍山西省左玉县(今山西山阴县),世代务农。20岁时考入黄浦军校第四期,毕业后参加北伐。1937午南京保卫战时,任教导总队辎重营营长,奉命率部守城,城陷后匿居南京二三个月,亲眼目睹了惊世骇俗的南京大屠杀惨剧。脱险回到后方后,写成《陷都血泪录》一书,并于1938年8月起在西安的《西京平报》上连续登载。1947年,郭岐作为证人参加对南京大屠杀元凶谷寿夫的审判,并提供了五万余字的证据。1956年任台湾大学首任军训总教官兼副训导长,1962年后历任大雪山林业公司、农工食业公司常务董事等职。晚年移居比利时,1993年1月17日去世,享年88岁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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